军靴踩过泥泞湿土,  新鲜枝叶昨晚刚被暴雨冲刷而下,  这时发出极细微的破碎断裂声。

    随着巡逻军士一小时不交班来回往复,到后来,只剩踏实了的齐整军步。

    屏息太久,一点点放开鼻腔摄入潮湿空气的时候,  不意外闻到了夹杂稀烂树叶根茎挥发出的泥土腥气。残留在枝叶间的雨水滴落,  渗透厚重皮革,  枪口火.药余温未尽,  混合成一股冷锈辛味。

    姜昀祺埋伏了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姜正河交给的任务很明确:杀了给你巧克力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“他对你没有戒心。”

    姜正河弯下.身撩起姜昀祺衣角,  看了眼包扎稳妥的伤口,嘴角似笑非笑,  开口却温和:“疼吗?”

    姜昀祺受宠若惊,水蓝眸底慌慌张张,  闻言很快摇头。

    “乖孩子。”

    姜正河回头朝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孩子望去,  语气森然:“没出息的东西......”

    接连几声枪响。

    姜昀祺眼睁睁看着团伙欺压自己的同伴挨个直挺挺倒下。

    尖叫声此起彼伏,伴随最后一声枪响,围观同伴陷入恐怖死寂。

    霎时,姜昀祺觉得浑身血都凝固了,  寒惧涌上天灵盖,手脚止不住颤抖。

    很快,浓郁血腥味蔓延开,  有人上前拖走尸体。

    姜昀祺不敢乱看,更不敢乱动。视线牢牢定格在姜正河后脑,直到姜正河再度转回来,  面容与之前问疼不疼时没什么区别,好像亲手解决的不是几条人命,只是一些不用不必要的麻烦。

    姜正河笑着看向他的时候,姜昀祺还是控制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姜正河拍着他肩笑,同样的眸色穿透心底,姜昀祺下意识低头,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吓着了?十九,以后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
    随后,姜正河给他布置了任务。

    “他叫裴辙,是这次行动最关键人物。先后来过我们地盘三次。第一次就从我这救出一名间谍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姜正河站在一边试刚到的一批新枪。

    这段时间来交易的新面孔越来越多,而每一支枪都要试,姜正河忙不过来。

    姜昀祺沉默不说话。

    姜正河看了他一眼,“怎么了?”随手丢给姜昀祺一把配了倍镜的狙.击.枪,“试试”。

    姜昀祺顺从接过,卸.枪.拆弹.匣,20发。再看枪管轴线与重心距离,点.射.精准度还是以前的型号。

    姜昀祺抬头去看姜正河。

    姜正河余光瞧见姜昀祺举动,嘴角微扯,笑了下,意有所指道:“就知道瞒不过你。真聪明。到时候别乱说话。”

    姜昀祺听话点头。

    姜家在军.火交易上鱼目混珠,旧枪新改,这一点要是被揭露,后果不堪设想。

    那包巧克力糖被丢在一边,姜正河擦了擦枪管,余光瞄到,问姜昀祺:“吃过了吗?”

    姜昀祺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要被这点恩惠收买了。”

    姜正河目光赞许,凑近低语:“等你杀了那个人,你就是我姜家的人,以后他们都归你管。”视线划过刚才姜昀祺试的枪,“等你回来,我就让你负责这一批,钱都归你”。

    姜昀祺震惊瞪大眼睛,姜正河给予的信任简单直接:只要他有用。

    过了会,姜昀祺垂下眼睫没有说话,另一侧细瘦手指在姜正河看不到的地方捏紧裤线。

    万一没有成功......

    他会不会就像那几名被射杀的同伴一样。

    蹲太久小腿发麻,暴露的脖颈、面颊和脚踝传来尖锐骚痛,不一会太阳穴升腾起一股轻微眩晕。

    遂浒一带特有的蚊虫在叮咬时会注入稍许类似于麻醉的微量毒素,野外待久了,叮多了,会影响视力。

    但姜昀祺完全无动于衷,如同警觉狩猎的小豹子,一双眼紧紧盯着远处开开合合的白色营地。

    是他被救那时待的简陋病房。

    拇指按压腹下伤口,更强一波的切肤之痛彻底盖过蚊虫毒素。

    姜昀祺嘴唇惨白,见不到裴辙的焦急让他眼前不断闪过同伴倒地的画面......

    尸体最后运去了哪里?

    姜昀祺曾经亲眼见过野兽咀嚼尸体——这个念头一起,全身神经像是被数万尖针齐齐刺透,肩膀痉挛似的抖了抖,连带着一侧手臂,如坠冰窟的彻骨寒意再次将他包拢。

    几分钟后,一个熟悉的人影慢慢出现在眼前。

    望见孙嘉嵘的一刻,姜昀祺瞳孔瞬间紧缩,脑海掀起剧烈的求生本能。

    ——那他应该就在附近。

    孙嘉嵘赤.裸上身,左右张望,雪白绷带从腋下当胸绑过,右胸偏下位置一大滩血迹。

    姜昀祺仔细观察孙嘉嵘走路姿势和胸腹呼吸频率,目前来看,恢复得还算不错。

    孙嘉嵘似乎在躲着什么人。

    踱步出病房后,他朝着姜昀祺埋伏位置走来,一边从裤兜掏出烟盒,低头衔出一支烟,另一只手拇指娴熟拨开打火机,小簇蓝焰闻风静止燃烧,几秒后,烟头冒出一缕摇摇晃晃。

    遂浒湿气重,点烟不是很容易,抽了几口,烟纸氤潮,刚点的火很快熄灭。

    孙嘉嵘低低骂了句。

    姜昀祺没听懂。

    但他看到了裴辙。

    “你在干什么?”

    裴辙从孙嘉嵘背后走来,一身军装的严正模样。像是猜出孙嘉嵘在做什么,大跨步走来时脸色不是很好。

    孙嘉嵘低头急慌慌将烟扔掉,军靴使劲朝下碾了碾,直到泥土完全覆盖,才稍稍抬头状似随意远眺,语气有些飘:“没、没啊......”

    在孙嘉嵘说话的间隙,裴辙脚步微顿,没有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姜昀祺没想到他发现了自己,依旧屏息等待。

    “嘉嵘。你过来。”裴辙警惕道,身躯戒备,一手按住后腰。

    孙嘉嵘回头,对上裴辙眼神的瞬间直接摸枪,很快也反应过来,后槽牙露出,低吼:“艹!谁?!给老子出来!艹——”

    附近巡逻的军士很快包围过来。

    军靴震动,扣栓上匣的枪.械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姜昀祺忽然不害怕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一小时前姜正河对他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他对你没有戒心。”

    ——哗啦!

    姜昀祺猛地将头浸入早就灌满了的水池。

    刚才宋姨来问,不得已,他打开水龙头,借着持续不断的水声掩盖自己的惊慌失措。

    回到家后,他沉浸在短暂的平和温馨里,以为自己进入了避风港。其实他忘了,只要那扇门开着,记忆就会如同最深的梦魇,拖着他一步步走向最不敢面对的绝望。

    之后他干了什么?

    冰冷的水灌进鼻腔,倒流进咽喉,刺激得他闷咳不止。周身骨骼血肉像是被钝刀一遍又一遍地刺进捅出,一开始不见血,只有阵阵钝痛,到后来,血肉模糊,肝肠寸断。

    眼里不断有东西涌出。

    姜昀祺在水闷声大哭。

    他举手投降。

    他来到裴辙面前,说是自己想回来的,还说巧克力都吃完了,他想要裴辙再给他一些。

    孙嘉嵘骂他白眼狼,说他是不是藏着什么阴谋诡计。姜昀祺矢口否认。

    裴辙确实对他没有戒心。

    他那么小,伤口还没好,脸色比纸还要白,肩膀瘦得能看到骨头突棱,又差点被同伴欺凌至死。

    裴辙将他带了回去。

    姜昀祺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裴辙没有第一时间搜自己的身。

    其实只要前后仔细看看他,裴辙会发现匕首就在他的侧腰带下。

    后来,当着裴辙和孙嘉嵘的面,他第一次吃到了巧克力糖。

    柔滑甜腻的巧克力在舌尖滚过,沾了他满牙,张口全是黑糊糊的。

    姜昀祺两手捧着包装袋,低头默不作声吃完一整包。

    裴辙一直坐在对面看着他。

    其间,孙嘉嵘火急火燎问他:“你把他当什么了?裴辙你要干嘛?他不干净!你看他眼睛!他——”孙嘉嵘压低嗓音,一边怒瞪姜昀祺,一边警告裴辙:“万一是姜正河派来的?他可比那些弄得半死的孩子强!万一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裴辙截断孙嘉嵘的话,笑着对他说,伸出手擦了擦姜昀祺嘴角。

    姜昀祺抬头去看裴辙,但很快就低下头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其实自己已经伪装得很好,但这一点不自信的举动恰恰暴露了心底的预谋。

    他忘不了裴辙的眼神。

    那时的他以为裴辙是在犹豫,犹豫孙嘉嵘的话,揣测姜正河的企图——其实他没看懂。

    隔着记忆一端,姜昀祺望进裴辙眼底——

    朝夕相处的人此刻以一种复杂不忍的眼神直视自己。

    他在给自己机会。姜昀祺悲哀想,从始至终,裴辙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

    孙嘉嵘皱眉盯着一直不说话的姜昀祺,厉声喝问:“说话!叫什么!”

    姜昀祺依旧不吭声。

    不是没有名字,只是动乱太久,他都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,而姜正河的编号似乎更好记。

    “算了。”裴辙没有继续问。

    接下来裴辙又看了他很久。久到姜昀祺坐立难安,藏着的匕首紧紧硌着肋骨,生生疼。

    “你想离开这里吗?”

    裴辙刚问出这句,孙嘉嵘转头难以置信,“裴辙你疯了......他是姜家的人!”

    裴辙没有理会孙嘉嵘,即使孙嘉嵘气得快揪他领子,原地转了两圈,伤口几乎崩血,孙嘉嵘也没想好怎么骂裴辙,最后只得道:“我去找闻措!他正好来了!我让他来说!”

    姜昀祺不想再想下去。

    他强迫自己睁开眼,昏暗镜子里,双目血红。

    之后的记忆被他咬牙回避,但几近崩溃的脑海还是快速闪过断续残片。

    只剩下两人的病房。

    裴辙起身倒了杯水给他。

    他骤然发力,身体因为紧张久坐而僵直,握上匕首的时候,姜昀祺手罕见发抖。

    但之后就不抖了。

    匕首尽没裴辙左胸。

    血溅满脸。

    所有动作训练有素一气呵成,他一眼都没有去看裴辙。

    刺入那一瞬的视线对视都被姜昀祺闭眼躲过。

    匕首因此斜了斜。

    大股温热血液涌出,包裹冰凉手腕。姜昀祺没有回头,奋力跳窗逃出,腹下伤口用力过度撕裂,背后传来孙嘉嵘暴烈怒吼。

    一切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姜昀祺缓缓低头去看自己右手。

    水龙头已经关了,卫生间里,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。

    欺骗、利用、忘恩负义。

    姜昀祺忽然发现,回想起这些已经不是最让他绝望的。

    最绝望的是,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裴辙。

    他甚至不敢走出这扇门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谢谢大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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